站在公租界中央巡捕房的灰色大楼前，黄麒麟心生感慨，那一段往事又与眼前的画面重叠。
他向大门走去。
门口站了一名穿黄制服戴圆盔、背枪的值岗巡捕。
黄麒麟径直走进了巡捕房大楼，那名巡捕连问都没有问。
这地方，谁会敢来闹事？黄麒麟又穿得西装革履的。就是平头老百姓，也多有来这里赎人的，盘问一声“干什么”，问明了来意也就放进去了。
黄麒麟走到赵江生的办公室门前，敲了两下。不待里面答应推门就进去了。
办公室里，赵江生正椅子后仰、脚搁在办公桌上，拿着一根火柴棍掏耳朵。
见有个“小开”进来。赵江生取了火柴棍，问道：“有什么事啊？”
黄麒麟又见到了这张脸，这张可憎的脸。
他淡笑着说：“赵巡长，不认识我了吗？”
其实赵江生问完了那句话，马上就认出了黄麒麟。虽然黄麒麟比一年前高了点儿、又黑了稍许，且穿得体体面面。但阿龙挨完打在医院里就让自己的小兄弟来找赵江生通风报信，所以赵江生心里面已经有所准备。
阿龙让人通风报信，是想让赵江生帮他收拾黄麒麟。出了胸口的恶气。
赵江生慢慢地坐正了身子，从桌上收回了腿。
“啊，原来是小兄弟你啊！”赵江生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：“看样子现在混得不错啊！在哪里发财啊？”
在这里，赵江生一点儿也不担心有什么事情，只是看黄麒麟衣冠楚楚，怀疑他是不是在上海有什么有背景的亲戚。
又一想，不可能，如果他当初是来投有背景的亲戚，那早就托人来找我了，哪会过这么长时间才来呢。
“噢，我现在也是替政府做事，”自己工作的部门不能公开，还真是得佩了枪才行，要不然光拿嘴哄赵巡长这个老狐狸，只怕哄不过。黄麒麟撩起西服下摆，“不经意”地露出了腰间别的盒子枪：“属于警察系统，因为有特殊公务，所以只能便衣！”
黄麒麟其实最讨厌那些动不动就故意亮出腰间枪来吓人的人。但现在为了织云，他也要做一次他不喜欢的“表演”了。
“噢，可喜可贺啊！小兄弟是替政府做事。”赵江生说，但脸上的神情是傲慢地：“不过不要和我扯到一块儿去了，我是替洋人办事儿的！”
他知道黄麒麟来是没有什么好意，说不定还是在哪儿偷了一把枪来这里乱咋唬，要不是还吃不准他现在的身份，早就叫人来“收拾”他了，最少也会把他撵出去。
“赵巡长。不管是吃政府饭的，还是吃洋人饭的，上海说大也大，说小也小，”黄麒麟说：“以后难免有碰上打交道的时候，我今天来也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想问问原先和我一起被你带到巡捕房的那个女孩子，她后来去了哪里？或许赵巡长你还知道她现在在哪里。”
“嗬嗬嗬！”赵江生嘴咧向一边冷笑了几声，将手里那根火柴翻过来。掏着牙缝：“这问题问得好笑，将你怎样了就将他怎样了，她还比你放得早——”
他“扑”地吐出牙缝中掏出的脏物：“我又不是庙里的神仙，说变给你变给人出来！”
黄麒麟说：“赵巡长，我今天来并没有别的意思，你听我说一句心里话，你告诉我那个女孩子的去向，咱们前面的事情一笔勾销，以后街上碰见了你赵巡长，我还尊敬地称你一声大哥，需要小弟帮忙的，只要能帮上在所不辞。你说呢？”
黄麒麟这番话说得很诚恳，也是他的心里话，只要知道了织云的下落，只要她一切都好，自己可以将前面的恩怨一笔勾销，一切自己都可以不计较——只要能找见织云。
“给你还说得不明白吗？！”赵江生眼里露出凶光：“你有什么本事配给我说声一笔勾销？我现在只要拉开门喊一声，马上就会过来十几个人将你抓起来——”
黄麒麟没有想到这赵巡长竟如此听不进去一句好话。
赵江生放缓了一下神情：“看你小兄弟混到这一步也不容易，我也不与你计较了，该干什么忙你的去吧——”
他敲了敲桌上的公文薄：“这里面的人都跟原先的你一样，被关在拘留室，你在这儿多耽误我一会儿办公，就有人要被多关几天的！”
“只要你们不乱抓无辜，只怕有好些人连进来都不用进来吧！”黄麒麟冷笑了一声说。他知道跟这个赵巡长已经是好言无法沟通了。
赵江生扔掉了手里的火柴棍，“嚯”地一下站起来、手指着黄麒麟：“小子，不要屁股后面绑个条帚就冒充大尾巴鹰！给你说最后一次。马上从我这儿消失，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，不识——时务！”
赵江生最后还是给黄麒麟留了一点点儿面子，将抬举换成了时务。
黄麒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，和赵巡长再说下去不但没有什么结果，反而在他的地盘上要吃亏。
“好。我走！”黄麒麟脸上挂着淡淡的冷笑点点头，招了一下手：“赵巡长，再会！”
是再会。他黄麒麟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弃呢？肯定要再“会一会”这个赵巡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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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沈醉留在了组里吃饭，看到黄麒麟安然回到了组里这才放了心。他冲黄麒麟笑了一下，黄麒麟勉强回了一个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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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黄麒麟躺在床上。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床头想着心事。
老胡躺在对面的床上，嘴里叼着烟、眯缝着眼，将胸前的报纸随意叠了放到桌子上：“无聊！搞得烟都抽不爽利！”
他又说：“不过白天没时间。晚上睡觉前看看报也是好的，有时就会从里面发现一点儿有价值的东西！”
“对！”黄麒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。
“有心事？”老胡喷了一口烟，幽幽地说。
老胡这人还不错。至少对自己还可以，有些话是可以向他说的。黄麒麟想。
老胡在情报处有个外号叫“老狐狸”，平时话不多，幽幽然吞云吐雾的时间多，夸夸其谈的时候少。猛看上去象是个老实木讷之人。其实不然，这家伙脑子里的渠渠道道挺多，做事从来不肯吃亏。一帮人在那里说话，他抽着烟看着众人说话，半天冒一句话来，却正到点子上。碰到重要行动组里开会讨论方案的时候他也是这样。
老实人。哼！老实人在情报组里就呆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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