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租界虹口区北的交通要道上,一条两边安有把手、上面铺满铁蒺藜的木板横放在马路上,过往的行人须从旁边绕道而走,有马车或胶皮车过来,一看这阵势,需向两边站着的检查人员说好话,方能通过。
两边或站或坐的检查人员要七八个,有穿警服的,有戴钢盔的宪兵。还有穿便衣不明身份的。
这个检查站设了近一个月。不光是这里,上海通往外界的十几条必经交通要道上最近都设了检查站,搞得过往的行人怨声一片——当然只敢在背后埋怨。看那些人或穿制服背着枪,或横眉愣目的模样,谁敢当面说一句。
有汽车经过必须停车接受检查。检查也很简单,不搜行李、不查车子,只看车上乘客的模样,一看没有要找的人。挥挥手也就放行了。
能坐汽车的不是有钱人家就是达官贵人,听到车上人员都要下来接受对比,自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。
有的富商故装做为民着想的样子埋怨几句。说你们不管因什么公务要检查,也不能摆个这带刺的板子占了大道,等有汽车来再摆上也可以嘛,就是摆也摆个木障,这万一刹车踩慢些,可不扎坏了车胎。
却见过来一个便衣,凶巴巴地说,摆个木障?知道我们要抓得是谁吗就乱给我们出主意,那人天王老子都不怕,撞开路障逃跑他又怕什么!老百姓都没说什么,你在这儿瞎操得什么心!
也有那当官的,下车先摆个谱,说我是干什么什么的,跟谁谁谁关系都很好,还有什么可检查的,快挪了这钉板让我过去!
不行!车上的人都必须下来接受检查对比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影印件,上海市政府的公笺,写着暂设栓查站、一切人等需遵章接受检查的公告。下面盖着市政府的大印、市警察局的大印,赫然竟有南京国民政府的一颗大印。看了影印件,那些官员都在心中暗暗矫舌,这是要缉捕谁,竟然有南京国民政府的大印?
黄麒麟骑着沈醉的“黑赤兔”赶到了这里。正在跟人闲聊的郭显声看见了他,高兴地忙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黄麒麟在路边撑了车子,对到了跟前的郭显声说:“怎么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?我先去你们组打听了,这才知道你到虹口北面这边!”
郭显声说:“再别提了,哪有你们情报组轻闲啊。我们行动组的这段时间人人都是身子跑细了腿跑粗了!”
黄麒麟笑了:“这么夸张!”
郭显声掏出了烟盒:“还不抽烟?”
黄麒麟笑笑:“不抽!”
黄麒麟虽不抽烟,但也常买香烟做为人情世故散发用,所以认得香烟的好坏,一见忍不住道:“哟,‘老刀’,档次不低啊!”
“在我们组里也就一般吧!”郭显声笑着说:“还比不上你啊,新车子都买了!”
郭显声“熟练”地在大拇指盖上墩墩烟,点着了香烟。
黄麒麟说:“这是我组里一个组员的,今天幸好有它。不然到这里找你电车又通不到,要费不少工夫呢!”
沈醉要去杭州两天,所以把“黑赤兔”借给了黄麒麟用。
他又笑着说:“我哪买得起新车子呢!还等着下个月的津贴早点儿发,我好买支钢笔呢!”
“钢笔?”郭显声笑笑说:“不用买了,等下次见面我送你两支!”
“不用了,”黄麒麟说:“你的津贴比我还少五块呢,怎么能让你破费呢!”
“诶,不用花钱的!”郭显声夹着烟卷摆摆手:“我那边还有四五支呢!”
黄麒麟奇怪:“你哪来那么多钢笔?”
“前两天跟组里人去同大大学抓了一个学生回来审问,搜查他宿舍的时候我顺手带回了四五个钢笔。”郭显声说。
“这样要叫你们组长知道了,小心受处罚!”黄麒麟劝告说。
郭显声“嗬嗬”一笑:“这你就不知道了,这些组长是知道的,我们行动组最辛苦。特别是这段时间,水路码头、陆路要道,和那些警察、军宪一起联合检查,警察、宪兵人多,晚上值完勤可以休两天,我们呢就这几十人,若是值完晚班,回去睡一觉,下午就又不知被分到哪个地方了——”
这时又驶来一辆汽车停在了检查站前。黄麒麟说:“车来了,要不你先去忙,忙完过来再说话!”
他担心自己影响了郭显声的工作,会害得他受罚。
郭显声扭头看了一眼说:“没事儿,有警察和宪兵呢,又不是我们一家!”
他扭过头来又继续刚才的话题:“我们这么辛苦,所以说执行搜查时借机弄点儿油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儿!”
黄麒麟问:“设检查站这么严的。又是为了谁呀?”
“还能为了谁,还是那个王亚樵啊!”郭显声说。
原来还是他!黄麒麟心想。
“虽说抓住王亚樵赏金多,但你看这么多天、这么多人,还连王亚樵的人毛影子都没见到,再说这码头、大路,就是王亚樵被抓住也不一定撞在你手里啊——”
黄麒麟点点头。笑着说:“对,这有时还有个机运问题。”
“是啊,”郭显声说:“而且戴老板给组长都交待了。让将组员每天都换地方值守,说是让我们既检查也是防那些警、宪暗自收贿赂漏掉了王亚樵!”
“而且还另外有一层意思,”黄麒麟笑着说:“你们每天都换不同的地方。就跟那些警察宪兵了不会很熟,就不会出现时间长了偷偷达成协议,暗中一起收贿的事情!”
黄麒麟不禁赞佩戴笠这种事无巨细、都考虑的很缜密的心思。同时也说明了戴笠对这个王亚樵其人是何等的重视。
等自己忙完自己的事情。一定要好好了解一下王亚樵是何等样的人物。黄麒麟想。
“对啊!”郭显声说:“所以我最喜欢去干搜查这样的行动,最好是去嫌犯家里搜,那油水就多多了——”
郭显声看近前无人。继续说道:“麒麟,你知道吗,就这一个行动搜查,里面都有学问呢!”
“是吗?”黄麒麟微笑着说。
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儿小小的不理解,虽然被搜查的是嫌犯,但特务处也是政府公务人员、又是军职,也不应该偷拿人家的财物啊?更何况嫌犯又不是已铁证如山的罪犯,万一冤枉了人家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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